年仅十九岁的奥运跳水冠军全红婵,为了维持极低的体脂率,一度只能维持每日一餐的严苛饮食。饥饿感袭来时,她甚至会头晕目眩,口中一杯白水似乎都能让体重悄然攀升。在《人物》杂志的镜头前,这个在十米跳台上一跃而下、眼神坚毅的少女,几度哽咽,难以言语。曾今那个无所畏惧的她,如今最害怕的竟是一台冰冷的体重秤。
17岁7个月,一个普通女孩早已迎来生理发育的迹象,而全红婵却在巴黎奥运会结束两个月后,才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月经。长期以来,高强度、高压力的训练,以及近乎苛刻的低体脂率,严重延缓了她的身体发育进程。当身体终于开始步入发育的全面阶段,身高体重的增长便如脱缰野马,难以控制。从东京奥运会的辉煌到如今备战巴黎,短短三年间,她蹿高了七厘米,体重也随之增加了六公斤。
跳水这项运动对运动员身型的要求,远超常人想象。体重每增加一公斤,在完成空中翻腾、入水时,都会显著增加旋转阻力,影响动作的流畅度和精准度;身高每多出一厘米,入水角度的偏差就可能超过两度,失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教练陈若琳曾形象地比喻,这如同突然换上了一双不合脚的舞鞋,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旋转,都需要重新摸索和适应。
为了应对这严峻的挑战,全红婵尝试过最极端的方式。一日仅食一餐,忍饥挨饿至近乎虚脱。然而,即便如此,站上体重秤的勇气也荡然无存,因为稍有进食,体重数字便会无情地上升。那种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的无力感,是旁人难以体会和承担的。
与此同时,网络上的恶意评论却从未停止。有人指责她不够自律,有人嘲讽她体型肥胖已无法完成高难度动作,甚至有人恶意P图造谣,污蔑其品行。这些攻击如潮水般蔓延,甚至波及她的家人和朋友。哥哥直播时被指责“蹭流量”,父亲盖房被歪曲为“靠女儿敛财”,母亲佩戴金饰也被无端揣测为“忘本”。为了保护至亲,年仅十九岁的全红婵不得不开始刻意疏远朋友,渐渐陷入孤独的境地。
2025年,全红婵的竞技状态受到挑战。她参加了四场比赛,两站世界杯分站赛的单人十米台项目,均不敌队友陈芋汐,屈居亚军。虽然双人项目表现依旧稳定,但单人项目的差距却日益凸显。旧伤的复发更是雪上加霜,她的跟腓前韧带受伤,关节腔内积水,去年全运会期间,甚至需要扶墙下楼。身体的超负荷、精神的疲惫、心理的压力,各种因素交织累积,令她不堪重负。她向队里表达了暂时离开,休息一段时间的意愿,队伍也选择了尊重她的选择。
3月28日,全红婵迎来了自己十九岁的生日。全国多个城市的户外大屏上滚动播放着她的照片,跳水队的队员们几乎全员到场为她庆生,恩师陈若琳全程陪伴,悉心照料。生日当天,她也迎来了人生中的首个个人独立代言——成为万家乐的全球品牌代言人。然而,在3月27日提前曝光的《嘉人》四月刊生日封面下,评论区的焦点却依旧集中在她的身材上。部分网友利用生图,恶意对比,指责她脸圆、身材走样,负面言论充斥。她只是一个刚刚跨入成年门槛的普通少女,尝试拍摄时尚杂志,源于对生活的热爱,却被外界以挑剔的目光审视,承受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压力。
3月30日,专访播出的第二天,全红婵与射击奥运冠军杨倩一同现身北京环球影城,尽情享受难得的放松时光。在这里,她卸下了职业运动员的严谨,勇敢挑战了单杠,还温柔地安抚了被“威震天”吓哭的小朋友。看到她脸上重新绽放的灿烂笑容,令人由衷感到欣慰。短暂的休憩过后,她低调返回国家队,重新投入到刻苦的训练中,为四月底的武汉全国跳水冠军赛做着最后的冲刺。
就在网络舆论嘈杂不堪之际,人民日报的锐评给予了有力的回应。3月31日晚,“人民日报评论”微信公众号发布了题为《人民锐评:全红婵落泪引关注,饭圈不能成为捧杀棒杀的怪圈》的文章。评论并没有刻意拔高或指责任何一方,而是精准地指出了当下部分网友随意点评运动员身材的畸形心态,呼吁大众给予运动员足够的成长空间和喘息之地。文章强调,运动员首先是普通人,他们也经历着正常的成长过程。我们享受他们带来的荣耀,更应尊重他们身体发育的自然规律。
人民日报点破的“拜高踩低”现象,本质上是饭圈将娱乐圈惯用的“捧杀”和“棒杀”逻辑,搬运到了体育圈。一旦运动员成绩出色,便被吹捧为“无解神话”;而在他们正常的成长阶段,哪怕出现微小的起伏,就会被全盘否定,陷入“棒杀”的境地。这种趋势并非全红婵一人独有。
她的队友陈芋汐在接受专访时,也曾泣诉自己遭受长期网暴的委屈与恐惧,甚至有人在决赛前夜发送包含她身份证号和电话号码的短信。乒乓球名将陈梦,也曾因奥运夺冠后的感言而遭受长达数月的网络暴力。短道速滑选手林孝埈,在赛事期间同样面临网友的持续谩骂。这些恶意攻击,已不再局限于虚拟网络,不少遭受攻击的运动员出现焦虑、失眠等心理问题,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职业选择,训练专注力也被严重分散。
饭圈文化的入侵,还会扭曲原本健康良性的竞技生态。队内正常的竞争互动,会被恶意解读为“派系斗争”;裁判的公正判罚,也可能被贴上“阴谋论”的标签。将运动员异化为饭圈流量博弈的工具,完全忽略了他们作为普通人的成长规律和情感需求。
值得庆幸的是,国家层面已经开始着手治理。3月9日,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第二场“部长通道”上,国家体育总局局长高志丹明确表示,将认真开展体育领域“深化治理年”行动,大力整治体育“饭圈”乱象。国家体育总局联合中央网信办等部门,已出台相关文件,启动集中治理,清理体育领域的畸形“饭圈文化”。无独有偶,2025年,中国乒协与中国乒乓球队率先做出表率,决定解散官方粉丝群,并将范围扩展至全体人员及所有社交媒体平台,以实际行动畸形“饭圈文化”。
国际奥委会也在积极推进运动员心理健康与网络保护工作。2024年10月,他们将正式发布重大体育赛事心理健康指南,要求将心理健康检测纳入所有赛事的筹备流程。在刚刚过去的巴黎奥运会上,国际奥委会首次启用了人工智能监控系统,该系统能够覆盖数十种语言的社交平台,实时标记网络暴力内容,为上万名参赛人员构筑起一道安全防护网。此前,该系统在新加坡电竞周试用时,便成功识别出近两百条潜在的暴力信息。
从医学角度来看,成都市第五人民医院的减职医师周礼指出,全红婵采取的每日一餐的节食方式,存在一定的“极端”性。他解释说,极端节食并非科学的减重手段,身体在长期能量不足的情况下,会启动保护机制,降低基础代谢率来“抵抗”减重。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持续的饥饿感,极易引发报复性进食,从而陷入更深的恶性循环。
如今,全红婵最朴素的心愿,莫过于获得内心的平静。她在采访中提到,跨年夜,她独自玩了一会儿游戏,便早早入睡。第二天醒来,收到无数祝福,她也希望自己能收获真正的快乐。她坦言,“但我更希望那些攻击我的人,不要再骂我了,不要骂我家里人,也不要骂我朋友,要不然他们都远离我了。”她知道,即使这样说了,也难免会招致非议,但她选择不去过多计较,或许只是觉得“别人工作压力大,看到不喜欢的,就随便说几句。”她选择理解,因为“人人都不容易吧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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